楊子平
年0月0日 ~ 年0月0日

 

121  楊子平,男,26歲,北京第一機床廠工人。6月6日晚,安基、楊子明、楊子平、楊月梅、王爭強、王爭勝、張學梅,去復興門至禮士路十字路口,遭埋伏在電纜溝裡的戒嚴部隊密集掃射的伏擊。 安基楊子平王爭勝送復興醫院搶救無效死亡。

楊子明敘述他們當年遭受那場劫難的前前後後。2013年春節期間,楊子明突發心梗病故,終年62歲。


口述历史(之九):六四伤残者杨子明 - Testimony
http://www.youtube.com/watch?v=XL1bVkVg3fk

六四傷殘者楊子明 - 口述歷史錄像

Testimony by June 4th Vitim Yang Zhiming

丁子霖:6月6日生死劫

我在1994年發表的25篇“尋訪實錄”中,有一篇題為“鮮為人知的小‘六四’”。文中所敘述的是繼6月3日至4日發生在北京街頭的那場人所共知的大屠殺之後,於6月6日深夜,又在南禮士路口一帶發生了一起戒嚴部隊射殺無辜平民的暴行。在這次暴行中,造成了三死兩傷的慘劇。因此,附近的居民稱這次暴行為小“六四”。

前些年,我們與這場暴行中的一些受難者取得了聯繫。不久前,我們又向死者楊子平的哥哥、重殘者楊子明作了詳細的查詢。他告訴我們,在當年那場暴行中遭難的一共有七人:他和他弟弟楊子平,他妹妹楊**三人;與她家同樓的鄰居王家三人,即王爭強、王爭勝兄弟及王爭強的女友(現在的妻子)。再有一位就是同樓的兒時夥伴安基。其中楊的妹妹又是王爭勝的未婚妻,原定8月間就要完婚了。這七個人中,楊子平、王爭勝、安基三人遇難,楊子明、王爭強受重傷,兩位女性倖免於難。

接著楊子明向我們敘述了他們當年遭受那場劫難的前前後後:

那年的6月6日晚上,楊家兄妹倆人、王家倆兄弟及王爭強的女友,都在楊家玩麻將。不一會楊子平來了。他原是北京第一機床廠的職工,當時已辭職並準備隨其兄下海經商,那天他是動身去太原辦事前前來楊家告別的。晚11時許,住在同樓二層的安基也來到了楊家,他告知大家外面的戒嚴已取消,解放軍已撤走,建議大家出去看看。於是,這群兒時的夥伴便在楊子明的率領下,五男二女一行七人騎車離家而去,並準備順道送楊的小妹妹回北蜂窩自己家裡。

楊、王兩家住三裡河月壇小街,騎車很快就到了複外大街燕京飯店。在那裡他們看到一輛軍車正在燃燒,於是趕緊往回騎。到了南禮士路十字路口處,看到西北角海洋局附近有戒嚴部隊的士兵。當時他們想趕快離開,但已經來不及了。他們未曾料到路旁電纜溝裡埋伏著許多戒嚴部隊的士兵,他們聽到士兵們對著他們大喊:“不許動!舉起手來!”當時楊子明照做了。他發現同行的幾位離戒嚴部隊的士兵僅三、四米遠,便連忙囑咐他弟弟等人:“誰也不要動!”哪知楊話音未落,就響起了自動步槍密集的掃射聲,楊子明應聲倒地,只覺得左腿麻木,動彈不得。但他聽到他的妹妹和王爭強的女友在驚呼,他撐起上身對士兵說:“不要打了!”話還沒有說完,又是一顆子彈打在了他的左腿上。此時又過來一群大兵,其中一人踩在楊的身上狠狠地說:“再給你一槍!”楊急忙用手阻擋著說:“我也是當兵的!”這出其不意的答話引起了那個大兵的好奇,遂問:“哪個部隊的?”楊答:“63軍的。”

這時,一群士兵蜂擁而上,從楊的胳膊上褪下了楊的手錶,又掏走了楊口袋裡的500元錢。然後,有士兵用楊的自行車把楊馱到了復興門立交橋上。這時,楊發現他的弟弟楊子平以及王爭強兄弟倆也被抬到了橋上,正好放在了他的左右兩側,一個當官模樣的人過來給他們照了相。楊看清了那位軍官坐的軍車號碼為:“甲04”——那是38軍的車。此人盤問了他們七人的名字,說了一句:“壞了,誤傷!”但一切都已晚了。

楊子明訊問身邊的弟弟傷在哪裡?那時楊子平還能說話,他告訴他哥:“胸口中彈了,憋氣得很。”楊的左邊是王爭勝,他喘著大氣,已不能說話。楊子明要求當兵的把他們送去醫院,當兵的一時找不到可以運送傷患的車輛,臨時找來了兩輛裝甲運兵車,把他們送到了復興醫院。士兵們向醫院交待:“這裡有幾個誤傷的。”說完,放下就走。

那麼,當時一起出去的安基命運又怎樣呢?他在戒嚴部隊士兵的瘋狂掃射中,連中兩彈,一彈射中腿部,另一彈從後背斜穿胸部。他一下子就倒在了馬路邊的小樹叢裡。由於天黑,未被人們發現,因此,當楊家兄弟和王家兄弟一起四人被送往復興醫院時,他並沒有被同時送去。

當發生槍殺慘案的消息傳至王、楊等三家所在的家屬大院時,家人們都猶如炸雷轟頂,迅即趕赴復興醫院。他們在那裡見到了王、楊四兄弟,卻獨獨不見安基的人影。安的妻子還存有一線希望,以為丈夫能躲過厄運。她左盼右盼,派人四處尋找,可怎麼也找不到安的下落。好不容易挨到第二天,才從附近的兒童醫院傳來了他丈夫的消息。當她趕到那所醫院時,見到的卻是丈夫的屍體。她丈夫是6月7日淩晨4時死去的。才過而立之年的安基,身後留下了寡妻和一個6歲的小男孩,還有一位身患嚴重心臟病的老母親。安的父親是在“文革”期間遭迫害致死的。父親去世時安基正好也只是一個6歲的小男孩。兩代人的命運何其相似啊!

再說被送到復興醫院的楊子明。他左腿連中兩彈,貫通傷,傷口足有雞蛋那麼大。他在該醫院做了手術,卻沒有成功。一直到9月,才又把他轉到北大醫院,10月份做第二次手術,但最終還是落下個終身殘疾。前後兩次手術的費用全部自理,無奈之下,他把汽車賣了,家裡的積蓄也用光了,他於年底南下深圳謀職時,身上只剩下了幾十元錢。而他的弟弟楊子平,由於是胸部中彈,失血過多,醫院沒有血漿給他輸血,很快就死在了這家醫院。

“六四”事件雖然過去這麼多年了,但楊家的大哥楊子明說起這件事來還是那樣憤憤不平,因為畢竟兩兄弟一死一傷,落在了同一個家庭。他告訴我們,當年他住院搶救期間,有一位原先相熟的在國安部工作的朋友來看望他,曾說起他從內部檔上看到一個誤傷者的名單,其中就有楊子明的名字。但是,直至今天,政府有關部門從未有人找過他。他說當年他讓復興醫院保衛科寫了一個材料,他本人也把這個事件的全過程寫了下來,現在他把這些歷史證據保存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這次我與張先玲女士還訪問了那次流血慘案中的另一位傷殘者——王家倆兄弟中的哥哥王爭強。王爭強顯得瘦弱、文靜。我們雖已不是第一次見面,但提起當年的那場生死劫,從他臉上憂傷的神情中仍可以明顯地覺察到他內心的創痛。

他說,當年他們一行七人在南禮士路口東邊地鐵站遭遇到戒嚴部隊的伏擊時,楊子明叫大家“不要動!”話音未落,一排子彈就打了過來。他趕緊趴下。稍稍安靜了片刻,他以為沒事了,剛想起身逃跑,又一排子彈象暴風雨般飛了過來,把他逼到了牆角。這時候一個身穿迷彩服、頭戴鋼盔的戒嚴部隊士兵端著槍走過來了,與他面對面地僵持了一小會,但他剛一低頭,一顆子彈就打了過來。他腹部中彈,全身發麻,不由自主地倒在了地上。

他說,他怕戒嚴部隊的士兵再次向他開槍,就把手舉了起來,想告訴對方他是過路的。這時,來到他身旁的一個大兵扯開嗓子招呼他的同夥:“一共五男兩女,還有活的!”接著他們把王爭強的雙手綁了起來,拖到了復興門橋上。見此情景,王家兄弟的兩位女友嚇得趕忙跪倒在地上哭求饒命,這才僥倖逃過了一劫,但從此精神受到極大的刺激。

王爭強接著告訴我們,當時他忍著劇痛剛剛被拖到了復興門橋上,聽大兵說又要開槍,不由得身子哆嗦開了。這時那個向他開槍的士兵對他吼道:“幹啥!還給你來一槍!?”嚇得他再不敢吱聲。旁邊一個士兵勸說道:“這人已經這樣了,還能拿他怎麼樣呢!”那個士兵才罷手。

被送到復興醫院的王爭勝從淩晨1點至4點一直在大聲倒氣。他哥哥王爭強被送上手術臺時還能聽到樓道裡弟弟的倒氣聲,他要求大夫先搶救他弟弟,卻不知道弟弟傷得那麼重,醫院的大夫已回天乏術了。王爭強在手術臺上做了麻醉後迷迷糊糊地聽到大夫說:“這人尿道被打斷了,這幫法西斯!”這是說的他,但他很快就失去了知覺。

王爭強於次日清晨七、八被推出手術室時,生命仍處於危險之中,而他的弟弟王爭勝卻幾乎在同一時刻停止了呼吸。兄弟倆一死一傷,同樣落在了同一個家庭。這份打擊之殘酷,對他們的老父母來說,不啻是晴天霹靂。

王家是個多子女家庭,王的父親從上個世紀的30年代就跟著共產黨“鬧革命”,有著幾十年黨齡的資歷,離休前是國務院物資局(後改物質部)的一個局長。王母是從老區來的農村婦女,在家料理家務帶孩子,曾在街道上當過居委會主任。儘管是中共的中層官員,有一份較高的固定工資,但要撫養六個孩子,經濟上一直很拮据。王母最疼愛幼子王爭勝,本來已和其他子女說定,把小六留在身邊,給老父母養老送終。但現在偏偏小六最先離開了他們,而小五又留下了終身的殘疾。這樣的事情擱在誰的身上都難以承受。

自此,王父與先前判若兩人,直至2002年去世,都很少言語。小六被害後本已安葬在金山陵園,但王父臨終前囑咐,死後要把骨灰帶回山西高平老家與小六葬在一起。王母從那時起不再看電視新聞,一看就心裡反感。她現在也去世了,比她的老伴只是晚了不到一個年頭。

(丁子霖執筆 20040419)

http://www.tiananmenmother.org/the%20truth%20and%20victims/Authentic%20records%20of%20visiting%20the%20victims/authentic_17.htm